淅沥哗啦

两千零八年七月十日

两天时间看完了严歌苓的《第九个寡妇》，严歌苓是马同学的最爱，常常忆起当年马同学那篇硕长无比，高深得令人瞠目和倾倒的毕业论文。许久没有看严格意义上的属于当代经典作家的作品了，甚至几乎固执地以为，逐渐成长中的更具有当代意识和草根意识的大众写手，更能代表当今文学发展的脉络。以至于长期以来对师长们提及网络文学就摆出的一副嗤之以鼻难以理解。不得不说，重量级的作品，和我新近读完的《后宫》《大漠谣》《藏地密码》之流终究不可等量齐观。真正的经典，是从不彰显其风花绮丽，却能够从历史中实实在在沉淀下来的。

其实我很怀疑文学的评价标准，是否有严谨和缜密，以至于倾向于从那些不好中寻出好，从那些不通中寻出通；我倾向于认为不好只在于苛刻和不够与时俱进，倾向于认为从比较中获得的高下之别缺乏逻辑上的严谨和态度上的严肃，倾向于相信那句“过分强调一个女人和其他女人的不同是一切痛苦的根源”。事实上，的确有好与不好，通与不通；的确有高下之别、优劣之分；一个女人不可能和任何一个女人有丝毫的相同，而真正痛苦的根源在于，你发现了这个女人的与众不同，却无法被她承认和接受……

严歌苓的作品，和近期读的那些琐碎的书页，最大的区别，在于她叩响了生命之门，试图用朴质的略显粗糙的文字追问生命的终极价值。深刻和广泛，是一切卓有成绩的作家想要攀登的高峰，很难说这两点哪一点更难企及，对于女性作家而言，深刻永远比广泛更具诱惑力，也更具可操作性。

这部作品的倾向，和韩少功的《爸爸爸》，有些许相似之处，都是塑造了一个未受污染的本原状态的人物形象，并从这个形象反衬世人的虚伪和冷漠。文学对于人性的关照，越发倾向于回归原生，用本初的纯粹比照人性的文明异化。八十年代时，异化是个时髦的话题，卡夫卡引领大家，走向对工业文明彻底的否定和犀利的批判中，这样惊世骇俗的观点，很快在其他艺术领域蔓延开来，于是人性的原始本真状态纷纷被挖掘开来，被大肆推崇和歌颂。这样的历史轨迹，其实从文艺复兴中，能够窥得一二。中国文学的变奏，不得不说受了些许这样的影响，只是我们更倾向于将工业文明的异化，置换为精神文明的异化，置换为文化传统的异化。

今天午饭时同事还在批评我，对中华文明有了太多平时不易察觉的自负心理，于是也不得不恬不知耻地自诩，在文化评价和文明攻守中，我有十足的暴力倾向和彻底的民族情节。近些年经典作家的文学作品——称“经典”，的确是要和那些叽叽喳喳的乌合之众区分开来——无论是八九十年代的文化批判，还是新世纪的文化认同，其实都预示着我们这个民族，逐渐走向了文化关照的时代。这是自上世纪初的新文化运动以来，经历了彻底的文化大清洗和人为的文化决裂后，这个民族对自身历史的又一次深情的回眸和深刻的思索。从《白鹿原》、从《废都》、从《兄弟》，从八十年代成长起来的那些曾经参与书写中国当代文学最辉煌历史的作家们，用他们特有的带着改革开放最初疯狂的精神状态，思考着这个民族文明的精华和糟粕；用他们敏感的神经和犀利的笔墨，记录下这个民族千年文化对人的塑造。

以我并不丰富的阅读经验和并不灵敏的文学感官，我尚且能够品砸出一些味道，唯有对人的关照，对人性的关照，才能增加作品的历史感、厚重感和深邃感。比较近来阅读的几部作品，似乎唯有《追风筝的人》和这部《第九个寡妇》，能够真正带来内心深处的启迪和震撼。一向推崇的《大秦帝国》，恰恰缺乏这种“复杂性”，我更倾向于将她当作一部纯粹的精神洗礼式的作品，就和刚刚摆在枕边的《沉思录》一样，将她与我潜意识中的文明自负观两相契合，从而从生发出的文化认同中获得愉悦。她带给我的震撼，源于历史而非文化。至于《后宫》，也写人性，却是极其肤浅的表面化的，最终留下的，只是一个孤零零的故事梗概和一堆读不上口的华丽辞藻；至于《藏地密码》，却以宗教和文明的外衣，弄些莫名的悬疑和拙劣的三角关系。

星象上说，水瓶座是博爱的，但并不意味着没有偏好。本想安安静静重拾本行，正襟危坐弄些专业级的评论出来，却不想依然写成了近期阅读小结。辛苦了六年的学业，就这样被葬送南开马蹄湖里，汇成一朵无知的泡沫了……